
　　第47章 猩红挑衅
　　夜来得越来越慢了。
　　
　　从冬至开始，每一夜都在变短。
　　
　　越靠近春天，月光就越不愿意为夜吟诵十四行诗，她只是早早地从地平线独自升起，随后便躲在云层后面，看着其下发生的一切。
　　
　　这夜，是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。
　　
　　一辆超速的摩托车，正驾驶在自动车道上穿行，它的驾驶者身形瘦削，带着黑色的头盔，没人看得清楚她的面貌。
　　
　　摩托翻起柏油路上的尘灰，伴随轰鸣声一并飞起的还有到处逃窜的废气味，逼迫着行人远离那辆超速的机车。
　　
　　在其上，安和昴漫无目的地行驶着，她的剧组结束了所有镜头的补拍。到明天，明天就是故事的收束了。
　　
　　没人会关注故事本来的面貌，设定的关系只会被任意遐想；没有人会关注故事原本的发展，现行逻辑的合理性将被观众的声量压迫认同；没有人会关注故事最终的结局，足够悲戚、足够发人深省的结局就已经能够引起迟钝的喜爱与丰富的讨论。
　　
　　这一切都让安和昴感到无比厌烦，她觉得这样是不对的，但是她不知道到底怎么去表达出这样的情感。她记得自己的奶奶曾经说过剧本与现实的逻辑，那位编剧的做法与这一诠释表里如一。
　　
　　可安和昴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做法，她想要属于自己的故事——能够演出自己的故事，而不是在面具之上再戴上另一幅假面。
　　
　　因此伴随镜头的补拍，她的伤口越来越痛，她心里的那抹猩红也越来越明显。
　　
　　“你开得真快，就像是在逃跑。”猩红的女子斜坐在摩托的后排座上，轻轻耳语。
　　
　　猩红的声音凝成幻觉：“明天，明天就是我死的日子，她会一个人活下去，始终留在故事之中。”
　　
　　安和昴看不到她的神情，不知道她此时是神色癫狂还是落寞。
　　
　　“你还记得她闹别扭离开的时候吗？她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，谁也不见，那个时候她刚刚经历一次惨痛的失败，我就在外面陪着她，尽力帮她走出那道阴影。”猩红的女子飘在车的周围，只有安和昴能看到她。
　　
　　沉沉的低语，不断回旋在安和昴的耳边：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的……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我想得到她，但我也知道我抓不住她，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回山门让我那一众护法帮我做这些事呢？我有无限多的资源，无穷大的势力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回避现实，让她同我一并活在山门之中，不问世事。
　　
　　“她只在追求一道自己往昔的幻影而已。
　　
　　“但事实上，我也知道，我不能这么做，因为我没有权力为她做出选择，她终究是要踏出那一步的，如果我一切都代行，她只会离我越来越远。
　　
　　“所以……这一切都只能按照既定的故事线发展，我从来也没有选择故事的权力，是有人在扮演我，有人在操纵我，有人在超越我。
　　
　　“有人不回应我，有人正摧毁我。”
　　
　　一滴水从空中飘落，落在安和昴的头盔护目镜上，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那猩红女子的泪水，于是她减慢了速度，伸手去擦那滴泪，但不管她怎么用力也擦不掉它，她越用力抹，自己的护目镜就越模糊。
　　
　　紧接着，大雨滂沱，完全遮蔽了自己的视线。
　　
　　她本想驾驶摩托车慢速行驶回到家中，可这雨实在是太大了，已经不支持自己再进行骑行，于是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了雨伞和应急标牌，支起来后蹲在路边撑伞躲雨。
　　
　　这雨看着没有尽头，她很想找人求助，但打开手机后，却又不知道到底该联系谁，她翻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，从上到下，从下到上。
　　
　　“你也只有她可以选择，不对吗？”她并没有离开，安和昴抬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面庞，那其上分明有流泪的痕迹，那猩红的女子张开自己的红色长袍，为她遮住了雨。
　　
　　安和昴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，第一个电话传来了忙音，第二个电话通了后也没有接听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她想可能是因为井芹仁菜正在排练，因此每间隔五分钟，她就拨打一个电话，一连拨打了好几个，却都没打通。安和昴蹲着的腿已经发麻，衣服也因为风的原因而湿透了，她不断用手指擦着眼睛上的水，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　　
　　直到约莫半小时后，雨收了声，她也收起伞，撑起摩托车，骑行回到了家。
　　
　　安和昴回到家的时候，仁菜没有回来，没有熟悉的晚餐，也没有仁菜在一旁给自己说今天发生了什么，空洞的房间里只有一丝因潮湿而导致的，拖地后的霉味儿，淡淡的，一如往常。
　　
　　安和昴把衣服一件件挤干，然后脱在洗衣机的衣框里，放好热水，她很久没有这么疲惫过了。
　　
　　无论是什么通告，安和昴都是一个人前往，她的父母不在东京工作，她的奶奶年事已高，来拜访的次数愈来愈少。
　　
　　安和天童现在住在乡间的小屋，时不时看着自己孙女演出的剧集，她安排的事务所的经纪人很忙，因此从不亲自接触安和昴。经纪人总是让助手把行程全部规划好，让安和昴照做就行。
　　
　　她对此其实没有什么怨言，因为这实在是太方便了，无论是旅行的机票还是旅店的安排，安和昴都只需要按部就班，她不需要考虑很多事情，就能获得通俗意义的成功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觉得现在生活实在是有些虚伪和无聊吗？我觉得你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吧？那个时候你偶然间点开乐手招募的网站……”猩红的女子藏在浴室的泡沫中，安和昴没有戳破她，而是任由她抒发自己的心声。
　　
　　“这真的是你喜欢的东西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这真的能让你被她理解吗？”
　　
　　安和昴低着头，她头上常年抬起的一小撮毛也因为水蒸气而变得软塌塌的，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血红色的泡泡。
　　
　　自那其中，猩红正在低语：
　　
　　“你不想破坏这样的生活吗？这究竟有什么意义？你只是一个演员、一个戏子、甚至不是皮格马利翁刻刀下的雕塑，更构不成那象征灵感的夜莺……
　　
　　“安和昴，你和我一样……只是一个按照他人编排的提线木偶，拘束、痛苦、挣扎；欢欣、雀跃、憧憬……这些感情你真的有过吗？”
　　
　　安和昴握紧了手，每当她用力时，那道伤疤总是在被牵引着隐隐作痛。
　　
　　“你很想破坏，但我知道你根本做不到，你舍不得，就像你根本不会向那个女人袒露自己的心意一样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做不成，你也不行，所以最终你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。”
　　
　　安和昴眼前的血红色泡泡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靠近她，逼着她到了浴室的一角，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剧烈。
　　
　　“我知道的，你只能接纳……”那猩红色又露出自己的獠牙，但这次安和昴张开手捏碎了她。
　　
　　甜蜜的血腥持续了仅仅一秒，就被浴室的蒸汽香波覆盖，安和昴垂下自己的双手，在镜中，已辨别不出究竟谁才是那道过去的猩红。
